零五文学 > 其他小说 > 喜宝 > 第40章
    “是。”她又瘦又憔悴,像是换了一个人,只有说话的语气,仍是那么慢吞吞的,急也急不来,最心焦的时候只会流眼泪。

    “多久了?”我问,“聪恕由假病变真病,有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不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一想。”我说,“有一次他自疗养院走出来到英国,那时还是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,他去过英国,这我知道,约一年前的事,那次家明陪他回来香港,回来之后没多久,就恶化起来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,“才一年,是不是?”

    “是。姜小姐,你看他还有救没救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正在设法。”

    “勖先生知道没有?”勖夫人问。

    “他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目前不在香港。”

    勖夫人低下头,悲哀地说:“他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了。”

    女人。在最困难的环境中还是忘不了争取男人的恩宠。

    她瘦了这么多。本来肥胖的女人一旦瘦下来,脸上身上都剩一大把多余的皮肤,无去无从,看上去滑稽相。我相信欧阳秀丽以前必然是个美女,她有她那时候的风姿。美女,我们在年轻的时候都是美女。一朝春尽红颜老。这就是我的春天吗?忽然之间我只觉得肃杀。现在的勖存姿己非十年前的勖存姿,欧阳秀丽并不知足,她不晓得她拥有勖存姿最好的部。

    “他年纪已经大了,在外边做些什么,我不去理他,他也不让我理。”她眼睁睁地看着我,“但是你为什么这样为聪恕吃苦头?你原本可以置之不理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——”因为勖存姿爱我,因为勖聪恕从前也爱过我。

    我每天去探望聪恕,我不再朗诵。我端张椅子,坐在他对面申诉。

    我跟他说我幼年的事。我的恋爱,我的失意,我的悲哀,特别是我的悲哀。

    我说:“我很寂寞,每次听到有人死了,我就害怕,你看人,说去就去了,从前消失在地面上,再也见不到他。像聪憩,她人死灯灭,什么也不知道,而我们却天天怀念她,我还年轻,是否应该做我想做的事?我虽然还年纪。但也不知道下午是否还能活着。真是矛盾。我们都应该快快乐乐过完这一辈子,哪儿来的这么多不如意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静静地听。

    我滔滔不绝地倾诉,有时不自禁地流下泪来,每次回家,都舒服得多。

    两星期之后,勖存姿回来。我在飞机场接他。

    他一见到我便说:“带我去见聪恕。”

    我陪他上车。不出声。

    “只有你知道聪恕在哪里,他在哪里?”勖存姿问。

    “你不适宜见他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他是我的儿子!”

    “他逃不了,他会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让我见他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带你去!”

    “没有人违反我的命令。”

    我厌倦地说:“杀掉我吧,我违反了皇上的命令,对不起,我这次不能遵命。如果你相信我,那么把聪恕交给我,在适当的时候,他会来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他到底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他没有怎么样。谁给你提供错误的消息?”

    “错误的消息?为什么不让我见他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在这一年内见过太多的死人病人,我不相信你的心脏可以负荷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我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老子你也帮不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你帮得了?”他暴怒。

    “比你总好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喜宝,你以为我会永远找不到聪恕?”

    “你可不可以停止炫耀你的权势?如果你能找到每一个人,为什么你找不到勖聪慧?”

    勖存姿一个耳光打过来。他用尽了他的力气,我一阵头晕,嘴角发咸。

    他别转头。我自手袋掏出手帕,抹干净嘴角的血,我的嘴唇肿了起来。

    我平静地跟司机说:“停车。”

    司机已经惊呆了,闻言马上把车子停下来。

    我推开车门下车。

    到什么地方去,我茫然地想。先喝点酒罢。我走进一间咖啡店,叫一杯水果酒。

    回去吧,我告诉自己,终归要回去的,我不能离开他。在这种时候我不能离开他。我付酒账。出去叫计程车。回香港还没有坐过计程车,只觉得脏与臭,我离开现实的世界已经长久长久,我的老板只是勖存姿。

    车子到家门口停下来,辛普森追出来,“姜小姐!”

    “勖先生怎么了?”我温和地问。

    “急得快要疯了,幸亏你回来,不然我们真被他逼死,逼着我们去找你,我们上哪儿去找?你平时什么地方都不去的。”

    我奔上楼去,听见勖存姿在哪里吼叫,“去找她!去找她!”声音里的恐惧很熟悉,哪里听过似的,猛然想起,原来是像聪恕的声音。

    第13章

    “勖先生,我在这里。”我走前一步。

    他疾然转身,看到我整张脸涨红。

    “喜宝!”我迎上去。

    他抱住我,把我的头往他的怀里按。

    “喜宝——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我抢先说。

    “无论你怎样,不要离开我。”

    这话从勖存姿嘴里说出来,仿佛有千斤力量。我仅余的一点儿儿委屈都粉碎无遗。

    “勖先生,我很抱歉,我又发脾气了。”我说,“你见过这样坏脾气的女人没有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是你的脾气发得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任何事都应该好好讲,勖先生,我真不该暴躁,我觉得你不适宜见聪恕。”

    “他到底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“怎么样?病了。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现在的情况并不怎么妥当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叫‘不妥当’?”

    “你真的要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我还怕什么?”他仰起头笑,“你告诉我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认得我。”我说,“他神智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勖存姿一震:“不认得你?”他脸上变色。

    “他谁也不认得,他不再是他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他低下头,“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一年左右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我可以去找好的医生。”勖存姿说。

    “医生?精神病看医生——”

    “喜宝,我们必须把他救回来,我们要尽力,你答应帮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是帮你的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勖存姿在欧美请了最好的医生回来,但是一切都没有变化。聪恕只有在听我说话的时候最安静,仿佛我的声音起了催眠作用。

    勖存姿整个人衰老下来。他自己也有两个医生成日跟着。最重要的是,他缺乏振作的动机。

    他开始真正地依靠我,开始展露他的喜怒哀乐,他老了。

    “喜宝,上帝已开始报复我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我握着他的手说:“我也认为如此。”我笑一笑,“可是我们要勇敢。”

    他非常矛盾。

    “喜宝,你何必陪我受苦?”

    “我吃了你的穿了你的,不然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你还是走吧。”他说,“走得越远越好。回去英国。”

    “回去干什么?”我问,“剑桥又不算学分,要读还得从第一年读起。”

    在夜深的时候他叫唤我的名字,我把床搬到他房里去睡,多年来我们第一次同房,有名无实。

    我到这个时候的耐心好得出奇,对着他毫无怨言,常常累得坐在椅子上都睡得熟。

    聪恕安静了很久,天天坐在椅子上听我说话。

    勖存姿渐渐虚弱,体重大量减退,不愿进食。

    一日他问我:“喜宝,你信不信鬼神之说?”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仿佛得问家明。”我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自然。你还年轻,我知道事非到头总有报,但是为什么要报在我子女头上?”他苦笑。

    “因为那样你会更伤心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我是一个伤天害理的人吗?”

    我说:“当然是,你在做生意的时候压倒过多少人,又有多少人因你寝食难安。每个人都做过伤天害理的事,或多或少。我害人失恋,也欺骗过男人,为着某种目的不惜施手段哄着他们,给他们虚假的希望,这些都是伤天害理。”我说,“有能力的人影响别人,没能力的一群受人影响,一间公司倒闭,群众生计困难,更是伤天害理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发动战争,成千上万的人死去,捏权的看新闻片,只觉战争场面比电影更真实感,这些刽子手身上又不溅半点血。我虽不杀伯仁,伯仁由我而死,我希望看着聪恕好起来。”

    勖存姿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医生跟我说,他失去了意志力。

    “以前勖先生有病,他总比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镇静,他会笑着告诉我们,他很快就复元。心脏病发这么多次,他都强壮地搏斗,但现在他不一样,现在他放弃了,他似乎不想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我听着心如刀割。照顾完勖存姿又奔到聪恕那边去。

    医生说:“别担心,他似有进步,脑电波示图证明他最近有梦。”

    我咽下一口唾沫,“他有没有机会痊愈?”

    “很难说,”医生说,“精神病是隔夜发作,隔夜痊愈的病,爱克斯光又照不出

    毛病来。”

    但是勖存姿似等不到聪恕痊愈。他病了倒在床上,我整日整夜就是忙着周旋在医生与医生之间操劳。

    “我就快要去了。”他跟我说道。

    “哦,你昨晚与上帝谈妥了吗?”我笑问。

    “我与魔鬼谈妥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什么?让你与加略入犹大同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