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五文学 > 其他小说 > 喜宝 > 第11章
    “真的很好,老妈,我进出坐的是劳斯——喂,你敬请勿哭好不好?”

    “但他是个老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老人才好呢。每次我转头,他都一定在那里,无微不至,我甚至会嫁他,遗产不成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喜宝,你终身的快乐——”妈说。

    “我终身的快乐我自己知道,行了,母亲,你可以走了,再见,一切心照。”

    我放下电话。

    我很平安地坐在电视机面前。聪恕聪慧聪憩,他们不再重要,现在我才在显著的地位。我舒了一口气,我是最受注目的人物。

    晚上八点钟,我独个儿坐在小客厅里吃晚饭,三菜一场,精心烹制。每样我略动几筷,胃口并不是坏,但是我一定要注意节食,曾经一度我胖到一百二十八磅——奇怪,一有安感后便会想起这些琐碎的事。

    外表再强硬的人也渴望被爱。早晨的阳光淡淡地照在爱人的脸上……足以抵得钻石黄金……那种急急想报知遇之恩的冲动……

    我躺在沙发上很久。大概是憩着了,梦中还是在开信箱,信箱里的信部跌出来,跌出来,这些信都变成现钞,在现钞堆中我拣信,但是找来找去找不到,心虚地,一手都是冷汗,我觉得非常痛苦,我还是在找信,然后有人抓住我的手,我惊醒。

    抓住我的手的是勖存姿,我自然的反应是握紧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?”他轻轻地说,“一头的汗水,做梦?”他拨开我额头前粘住的头发。

    我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可以告诉我吗?”他轻轻地问。

    我的眼睛开始红起来,润湿。哦点点头。“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爱。如果没有爱,很多钱也是好的。如果两者都没有,我还有健康。我其实并不贫乏。”我的眼泪始终没有流下来。

    “以后你会什么都有,别担心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勖存姿凝视我。“其实我一直希望有像你这样的孩子。你放心,我不会勉强你。你知道吗?很有可能我已经爱上了你——”他轻轻拥抱我。

    我把头埋在他胸前,那种大量的安感传入我心头。

    我把手臂围着他的腰,他既温暖又强壮。

    “你见过聪恕?”他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是,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他……一直是我心头一块大石。当聪慧嫁出去之后,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婴儿了。”我说道,“他还有他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,正因他不是婴儿,所以没有人原谅他。”

    “你担心他?”我问,“你担心我吗?”

    “是的,我担心你。我担心你会不听话,担心你会逃走,”他轻笑,“担心你嫌我老……”

    我也笑。

    “你今夜留下来吗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聪恕有话跟我说。”他笑笑。

    “可是我马上回伦敦,”我说,“你真的肯定这两天没有空?”

    “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,”他看看我说,“我不会放过你,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我忽然涨红了脸。“笑话,我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,叹气。“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,是,喜宝,太过美丽,太过聪明。”

    我转过头去。这难道也是我的错?过分的聪明,过分的敏感。我们出来孤身作战的女孩子,如果不是“踏着尾巴头会动”,懂鉴毛辨色,实在是很吃亏的,一股牛劲向前冲,撞死了也没人同情,这年头,谁会冒险得罪人教导人,教精了别人,他自己的女儿岂非饿死。

    一切都是靠自己吧。但是现在不一样,现在我有勖存姿,想想都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,“这几天比较忙,你自己收拾收拾,司机会把你送到飞机场——聪慧他们开学,我也很少亲自送,所以你不必多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多心?”我讪笑,“我自己提着大皮箱跑遍整个欧洲,谁来理我的死活,现在倒真变成香饽饽了,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。”

    他临出门时看到茶几上的药瓶,他问:“安眠药?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到伦敦有司机接你。”存姿边说着边穿大衣。

    我在他身后帮他把大衣穿上,我问:“你不禁止我服药?”

    他看我一眼。“嘴头禁止有什么用?当你自己觉得不需要服药也可以睡得稳,你当然会得把药戒掉。我不会单革嘴头上为别人设想的。”他笑笑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当你觉得安舒适的时候,药瓶子会得飞出窗口,光是劝你,大概已经很多人做过,而且失败。”

    他开门走了。

    只有勖存姿这样的男人,才好算是男人,我叹口气。能够做他的儿女是幸福,能够

    嫁他为妻也是幸福,就算我这样子跟住他,也并不见得不是好事。我心中的肮脏感觉渐渐消失,因为我开始尊重他,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相当重大。

    他与聪恕的谈判如何,我永远不会知道,过了三天我就启程往新加坡转谐和号到伦敦。我发出一封信给母亲。我在香港已经没有家,命运的安排密不通风,我并没有沦落香港。

    司机把我的行李提进去。我在新加坡候机室遇见宋家明。

    我向他点点头。在很远的一个位于坐下杂志。

    宋却缓缓地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我看他一眼,真出乎我意料,他还有什么话说?要与我斗嘴,他也不见得会得讨了好去。

    宋家明,我心里说,放马过来吧。

    他问:“在香港没有看到聪慧?”声音则还和善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我简单地答,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书本。

    “这两日勖家人仰马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是吗?”我淡淡地反问,勖家塌了天又与我何关。

    “聪恕自杀。”

    我一怔。第一个感觉不是吃惊,而是好笑,我反问:“男人也自杀?为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姜小姐,你可谓铁石心肠,受之无愧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我一向不同情弱者。如果身为聪恕还要自杀,像我们这种阶级的人,早就该买条麻绳吊死——还在世上苦苦挣扎作甚?”

    宋家明说,“你这话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——可是你不关心聪恕的死活?”

    我说:“他死不了。他怎么死得?”

    “料事如神,姜小姐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你知道有些女人自杀——嚎陶痛哭一场,吞两粒安眠药,用刀片在手腕轻轻割一刀——”我笑出来,“我只以为有种女人才会那么做”

    宋家明凝视着我,“你瞧不起聪恕?”

    “我瞧不起他有什么用?”我说,“他还是勖存姿的独于,将来承继勖家十亿家财。”我盯着宋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,姜小姐,我现在开始明白勖存姿怎么选上你。你真是独一无二的人物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,我会把你的话当作赞美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他说,“这确是赞美。在短短两个星期内,使勖氏父子为你争风,太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据我所知,我还并不是第一个这么成功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得还真不少,”他嘲讽,“知己知彼,百战百胜。”

    我只是笑笑。

    “聪慧自然后悔把你带到家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叫聪慧放宽点,一切都是注定的。”对聪慧我有愧意。因为她对我好,从头到尾,她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夹骨头、难堪的话,她没有讽刺我,没有瞧不起我,从头到尾,她待我好。

    “注定的?”宋家明问。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我说,“生命中这么大的转变,难道还不是注定的?你听过这句话吗:先注死,后注生,三百年前订婚姻。”我变得温和,“注定我要与聪慧相遇,注定我会在勖家出现。”冥冥中自有主宰。

    “这是最圆满的解释。”宋家明说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去伦敦吧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是,有点事要办——代勖先生去签张合同。”

    “将来伦敦的事恐怕不用我理,有你在。”他忽然与我熟络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对这些其实没有什么兴趣,”我很坦白,“我想念好书,现在勖先生会供给我生活的费用。”

    “很抱歉我这么说,姜小姐,我真的没有恶意,但你当然知道勖存姿已是一个老人,而你还是这么年轻貌美,你的机会实在很多的,况且又是知识分子。”他声音里充满困惑,的确没有挖苦的成分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。”我说,“在适当的时间与适当的地点,他是一个适当的人,就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介意人们会怎么说你吗?”宋家明问。

    我眯眯笑。“老老实实地告诉你,宋先生,人家怎么说,IDON‘TCAREAFUGSHIT!”

    他不出声。忽然之间也笑了,他用一只手揩着鼻子,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,低着头笑。

    “姜小姐,你真是有趣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欢迎成为勖家一分子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承认我?”我间。

    “我是谁?我是老几?勖存姿先生不是早已承认了你?”

    “但是你,宋先生,如果你看不起我,我的生活岂非略有暇疵?”

    “我原先以为你是个有野心的女……”宋说,“可是现在看不像——我不明白,姜小姐,你到底要什么?”

    “爱。”我说,“如果没有爱,钱也是好的。如果没有钱,至少我还有健康

    。也不过如此,不不,我不想霸占勖家的产业,这又不是演长篇电视剧,我要勖家部财产来干什么?天天把一捆捆的美金大钞往楼下扔?